临近春节，上海市松江区新浜镇胡家埭村，92岁的方奶奶穿上了绛红色棉袄，与老伴手牵着手，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家屋前搭好的红色背景布前。
“爷爷奶奶，看这里，笑一笑！”
“咔嚓”一声，相机定格了老人略显害羞却难掩喜悦的笑容。张乐然拿着相机快步上前，把屏幕递到老人眼前：“奶奶，你和爷爷笑得多甜蜜啊！”
这是胡家埭村“把年味送到家门口”高龄老人新春照上门拍摄活动的一幕。腊月里来，这位被村民唤作“妹妹”的选调生，背着相机、拎着红彤彤的新春装饰，走遍了村里百余位老人的家。
就在去年，“妹妹”这个称呼前还有个特别的前缀。
张乐然为老人调整拍照装饰。受访者供图
从“被撞的妹妹”到“贴反光条的妹妹”
驻村之初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，让张乐然成了村里的“名人”。彼时她驾车行至村口，因视线被路两旁绿化带遮挡无法看清路况，不慎被撞。安全气囊弹出，万幸车尾卡于石墩，才没有冲进一旁的农田。惊魂未定的她，起初以为只是自己“倒霉”。可村里一位老师傅的话点醒了她：“你不是第一个在这被撞的。”她立刻意识到，这并非偶然，而是关乎全村人出行安全的共性隐患。
此后一两周，张乐然跟着村干部入户走访，收集村民对出行问题的意见和建议。一听是“新来的选调生小张”，村民总会恍然大悟：“哦，就是那个在路口被撞的大学生妹妹啊！”这份特殊的“初印象”，反倒成了她走近村民的“突破口”。
张乐然梳理出村民口中的“问题清单”，并联合村干部和驻村民警，分别以骑车、步行、开车三种方式，踏勘了全村7处隐患路口，最终绘出一张“交通安全隐患地图”。不久后，4处路口装上了凸面镜，村口遮挡视线的绿化带也完成了全线修剪。
但她深知，硬件的改善只是第一步，让安全意识在村民心中扎根，才是长久之策。她利用选调生经费购置了安全出行护具，策划起“隐患早知道 平安伴我行”宣传活动。
如何让村民自愿来参与？她的方法很实在，上门邀请。她一面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，一面笑着说：“老伯伯，来参加活动还有小礼品哦。”她明白，基层的宣传工作，既得拿出“真心”，也要给点“甜头”。
活动当天，近40位常年骑电动自行车的村民如约而至。张乐然先是播放了几段交通事故视频，台下“哎哟”“惨啊”的感叹此起彼伏。随后，她向村民展示自制的“交通安全隐患地图”，逐一讲解村里的隐患点位，并请驻村民警结合镇上案例开展普法。活动结束后，她为每位村民送上骑行护具，并为每一辆电动自行车贴上反光条。
从那以后，路上遇见骑车的村民，他们总会远远地笑着喊：“那个给我们贴反光条的妹妹来啦！”“被撞的妹妹”就渐渐变成了“贴反光条的妹妹”。称呼变了，信任也沉甸甸地落了下来。
张乐然也愈发明白，基层工作从来不是“轰轰烈烈”，更多是“点点滴滴”，既要解决“安全”这样的显性需求，也要回应“情感”这样的隐性期盼。
张乐然为村里老人拍摄的新春照。受访者供图
“照”见的笑脸，是心连心的年味
“村民，是一个村庄里最动人的色彩。”这是驻村以来，张乐然最深的感触。刚来时，她总喜欢背着相机在村里散步，看村民们身上朴素而鲜活的色彩搭配，“红绿相间的衣裳、印着小碎花的围裙，很好看。”起初，因为和村民们不熟，她只能悄悄拍下他们在田间地头的背影，心里默默想着：以后有机会，一定要为他们拍一组写真，记录下这份最本真的美。
这个心愿，在一次次入户走访中，变得愈发强烈。那是一位87岁的奶奶，两人聊天时，张乐然随口问起：“奶奶，你拍过照片吗？”奶奶点点头，说“当然有”。只见奶奶慢慢掀开家里的一口缸，从里面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包，里三层外三层拆开后，里面竟然是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社保卡。奶奶指着证件上小小的照片说：“这就是我这辈子拍过的所有照片了。”
那一刻，张乐然心里五味杂陈。“这些老人，年轻时也曾朝气蓬勃、意气风发，可碍于年代和技术的限制，他们的青春和美好，从未被好好记录。”现在回忆起，她还是难掩心疼，“不仅后人难以凭影追思，就连他们自己，也可能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美、多可爱。”
还有一位90多岁的老人，当听到张乐然询问是否想拍照时，眼里瞬间泛起微光：“想啊，太想了，我年纪大了，想着后事也能有一张像样的照片用。”这句话，让张乐然红了眼眶，也让她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帮村里的老人们完成这个心愿。
2025年春节，张乐然第一次策划了新春拍照活动，邀请村民来村委会拍摄。这次活动，她为10余位老人拍下照片并精心裱框，逐一上门送到老人手中。可她也发现，村里还有不少高龄老人因行动不便，根本无法前往村委会参加集中拍摄。
2026年春节前夕，为了不让任何一位老人留下遗憾，张乐然的“流动照相馆”正式启程。每进一家，她都会先陪老人聊聊天，帮他们整理衣服、梳梳头发。也会耐心引导：“爷爷看这里，想想您孙子要回来过年了，高兴不？”“奶奶笑一笑，您今天穿得真好看。”遇到有家人陪同的老人，她就帮他们拍摄全家福，定格下一家人团圆的温馨时刻。“奶奶，您看，这张拍得多精神！”每拍好一张，她都会立刻拿给老人看，听到他们的笑声，自己也跟着开心。
拍完照后，她当场调色、打印、裱框。“我想让老人们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照片，第一时间感受这份新春祝福。”她说。
如今，张乐然的“妹妹”称呼又有了新版本——“那个给我们拍照的妹妹”“那个拍照很灵的妹妹”。称呼的改变，藏着老人们对她最深的喜爱，见证着她与村民之间日益深厚的情谊。
张乐然为村里老人拍摄新春照。受访者供图
从“办事的人”到“村里的人”
“基层是一片温厚而真实的土地，在这里，你付出了真心，就会收获毫无保留的关爱。”驻村的第二年，张乐然已深深融入了胡家埭村。
一次走访，她随口夸赞了村民田里种的奶白菜长得鲜嫩，那位奶奶二话不说，转身回屋拿了菜刀，下田就砍了一棵最大的塞给她：“妹妹喜欢就好，拿去吃！”
还有位奶奶，每次见她上门，总会冲上一杯热奶粉：“小张妹妹，这个营养好，喝了长个子！”虽然张乐然已经27岁了，但她也会笑着应下。
这些细碎的温暖，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“外来者”。而在村民心中，她也不再是“新来的大学生”，而是胡家埭村的“小张妹妹”。
临近春节，“小张妹妹”的工作仍在继续。最近，她和村干部们一起开展“暖心换新·安全过冬”行动，为全村的高龄独居老人免费更换符合国家最新标准的拖线板。前期排查时，她发现不少老人家中的拖线板，插孔发黑、线路老化。于是，她同村干部一起挨家挨户上门更换，手把手教老人使用新的拖线板：“爷爷，这个是分控的，每个插孔都能单独开关，你想用哪个就摁哪个，红灯亮了就有电了。”
有老人心疼：“还能用呢，换掉多浪费。”她耐心解释：“爷爷，安全最重要。”“您以后不用总是拔插头了，不用就关开关，还省电省钱呢。”张乐然一边更换，一边讲解安全用电知识，手把手教老人使用方法的同时，她还会帮老人把家里杂乱的电线一一整理好。
这个被唤作“妹妹”的姑娘，如今也学会了分辨田里的各类蔬菜，听懂了方言里的微妙含义，知道了谁家儿子在市里打工，谁家孙子今年要中考。她的手机里存满了村民的电话号码，微信置顶的是村里的工作群。她说：“有时也会有困惑和挫败，会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，但更多时候，能真切感受到被需要、被信任，被最朴素的善意包裹着。这份获得感，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，让我感到很踏实。”
除夕到了，村里的年味更浓了，村民们都在忙着过好这个年。张乐然决定除夕中午忙完再启程回家：“年前工作排得很满，还有不少老人的家没走到，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。”
新的一年就要来了，而她和胡家埭村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（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田昕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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